一九四二年,有著戲劇“神童”美譽、年僅二十五歲的吳祖光完成了他劇作生涯中的第三部作品《風雪夜歸人》。七十余載過去,曾經(jīng)轟動一時的佳作經(jīng)時光淘洗依舊經(jīng)典。2012年底,國家大劇院經(jīng)多年的籌備醞釀,將已有三十年之久未出現(xiàn)在話劇舞臺上的《風雪夜歸人》重新帶到觀眾面前,泛黃紙頁中走出的故人、故事再次掀動起人們心底的波瀾。2014年5月,這部作品為中韓日戲劇節(jié)擔綱開幕重任。同年10月,應(yīng)臺北兩廳院之邀空降臺灣,成為吳祖光劇作《風雪夜歸人》在寶島的初次亮相,收獲臺灣觀眾由衷的欣賞與不息的掌聲。2015年4月16日至25日,導演任鳴將率演員馮遠征、余少群、程麗莎、梁丹妮等明星陣容再度歸來。今天,我們重新拿起劇本,跟隨吳祖光的人物注腳,將塵封已久的故事與故事中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娓娓道來。
《風雪夜歸人》的故事情節(jié)是以一代名伶魏蓮生的人生際遇為核心,借助魏蓮生與玉春的愛情悲劇,輻射出圍繞在他們周圍數(shù)個人物的離合悲歡,并由此展現(xiàn)出“在輕肇淺笑的背后,有世人看不見的悲苦;在酒綠燈紅的底面,有世人體會不出的辛酸。” 吳祖光曾提到在“這本戲里沒有主角與配角之分,所有的人物甚至于全場只叫了一句‘媽’的二傻子,都是不可或缺的主角。” 國家大劇院制作話劇《風雪夜歸人》的導演任鳴也強調(diào):“在吳祖光先生的筆下,不論是官僚、伶人、姨太太還是處于社會底層的小人物,每個人物都栩栩如生,具有強烈的生命力?!蔽荷徤?、蘇鴻基、玉春、王新貴、馬大嬸、李蓉生……他們或善良懵懂、或靈動通透、或奸詐狡猾、或逆來順受,這些具備不同生活態(tài)度的人們,在舞臺上悉數(shù)登場,輔助性地烘托映襯出魏蓮生從迷茫到領(lǐng)悟的生命覺醒過程,并且使得戲劇情節(jié)和人物群像的塑造更為豐富立體。
“他穿一件深褐色的綢棉袍,舊了,破了,失去了光彩,如同他那張不祥的面孔一樣,日薄崦嵫,音容慘淡,失意,坎坷,憂愁,萃于一身。然而他另有與一般不幸的人所特異的一點,就是在他的眉宇之間顯露著一層安靜的氣息?!?/p>
序幕里,風雪之夜,兩乞兒發(fā)現(xiàn)貧病交加的魏蓮生蜷縮在庭院的角落,沒人知道他的故事,更無從知曉二十年前那個顯得香馥馥軟綿綿的春風沉醉的夜晚,會是他的一生轉(zhuǎn)折。
城南的戲園子里熱鬧非凡,密集的鑼鼓點中,一塊金色“守舊”從天而降,一襲武旦裝扮的余少群盛裝亮相,將一代名伶魏蓮生的風姿綽約立于舞臺之上。魏蓮生正志得意滿,戲臺之上,他一笑萬古春、一啼萬古愁,萬千寵愛于一身;卸下濃妝,他只是善良天真、不諳世事的懵懂少年。
他為自己能幫著窮苦街坊紓危濟困而沾沾自喜,卻經(jīng)不住法院院長四姨太玉春澆下的一盆冷水,方才驚覺自己不過是達官顯貴們捧著的一個“玩意兒”。與玉春在海棠花下的盟誓讓他對未來抱有憧憬,雖遭受背叛與磨難卻不改初衷,決意不再辜負自己。
二十年間,魏蓮生的經(jīng)歷我們不得而知,但他在風雪之夜出現(xiàn)在昔日定情的庭院當中,蜷縮在太湖石山下的側(cè)影,卻是令人唏噓不已。導演任鳴對結(jié)尾的處理堪稱神來之筆:蒼寒日暮,漫天飛雪,貧病交加的魏蓮生倒斃于大雪紛飛之中。天幕下蓮生復活,余少群身著一襲紅衣,輕攜一把折扇翩躚而至,在白雪掩映中踏歌起舞,使整個舞臺都彌漫著花逝雪埋、紅塵不再的淡淡憂傷。
“一身綾羅綢緞,襯出他‘炙手可熱勢絕倫’。他行路時高視闊步,旁若無人;坐在椅子上時,懶懶地蜷成一堆;與人談話時,發(fā)出不必要的大笑,氣焰之盛,可見得官運甚旺,正是‘英雄得志之秋’。”
戲骨馮遠征所扮演的法院院長蘇鴻基是一個極具霸氣的梟雄式人物,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地操控著周圍人的命運。馮遠征在塑造角色時并沒有把蘇鴻基詮釋為一個簡單的壞人,“我為蘇鴻基這個人物設(shè)計了幾種不同的笑聲。我要用‘笑’來演繹表達這個人物的悲劇性。”
舞臺上,蘇鴻基面對玉春時寵溺的笑,面對徐輔成時官腔十足的笑,得知自己的寵妾要和戲子私奔時佯裝無謂虛偽的笑,還有最終形容枯槁病臥佛堂時那孤獨苦澀的笑,一系列絕不雷同且有確切心理線索可循的笑,將人物極度復雜的內(nèi)心世界刻畫得淋漓盡致。
“那年月,人們還免不了要受命運的安排,玉春二十年的生命之頁,確是一段愁慘辛酸的歷史,誰也不知道這小婦人也曾飽經(jīng)滄桑。她生性聰明,感覺敏銳,那她自然就不會安于她現(xiàn)在的姨太太的生活。豐衣足食,婢仆環(huán)列,對于她都不是幸福,真正的幸福要待她自己去找,她在找。她美貌,又聰慧;然而也痛苦也不安,她具有非凡的美,無論是形體或精神。”
程莉莎飾演的玉春寄托了吳祖光心中最理想的女性形象,他這樣描述她:“玉春生得正當時,一片玲瓏剔透的青春,她有一張長圓的臉盤:眉毛,鼻子,修長端正,嘴唇微彎,像一張弓;長睫毛底下的兩個大眼睛就是兩顆閃爍的明星,常在黑暗的天空里發(fā)亮。”
一身錦繡裙的玉春是美的,向往著自由與愛情的她也是美的。別人都當她是金屋藏嬌的金絲雀,卻不知她心中還藏有倔強而強烈的理想。本以為自己的年華只能在虛無中消耗,卻因為后臺偶然一回眸,一個純真少年走進了她的心田。
“她生下地來就受貧窮,不知道何謂幸福,何謂快樂,也從來不多想幸福同快樂。因為她從來也沒有接觸過幸福的邊緣,自然也就不知道何謂受苦,又從何而知道自己乃是不幸的人。”
著名演員梁丹妮在劇中飾演老北平胡同中的貧民馬大嬸,一個可憐可嘆可感的貧苦母親形象,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而活。她逆來順受地扛起生活的重擔,卻從未想過覺醒與反抗;她善良、平順,對命運的忍耐已經(jīng)到了麻木的地步,不由得讓人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”,她代表著舊時代那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一群人。
“社會上有一種人,喜歡興風作浪,愛吹善捧,見利忘義,幸災樂禍;又如水銀瀉地,見縫便鉆;善于諂媚阿諛,也常轉(zhuǎn)眼六親不認;或者還正是在這種社會里必須具備的自衛(wèi)本領(lǐng),所以這種人到處都有,王新貴便是其中之一?!?br />
李麟飾演的王新貴是在江湖險惡中摸爬滾打的混混,卻滿心向往著富貴榮華;他把自己全部的心機與聰明都用來巴結(jié)權(quán)貴、欺壓良善;他利用蓮生的單純,來滿足著自己無盡的欲望;他作惡多端,用世俗的利器拆散了一段美滿姻緣。他是奸佞小人,但也有著屬于自己的苦澀與無奈。
“李蓉生早年在科班學戲,玲瓏解語,光被四座,紅極一時,曾負神童之譽。然而上天是多么不公平啊,唱戲的最畏懼的‘倒倉’的難關(guān),就注定了他一生的命運。”
迫于生計的李蓉生做了魏蓮生的跟包,間或為其吊吊嗓子。雖說天生一張忠厚面孔,神色間卻充滿了懊喪同疲倦,缺少年輕人蓬勃的精神。他把理想寄托在魏蓮生身上,理解不了魏蓮生的選擇,卻不知,魏蓮生只是不想成為第二個李蓉生。
“蘭兒有十六七歲,是我們歷史上千古艷稱的‘俏丫鬟’。奴才是伺候主子的,所以蘭兒總是跟著玉春形影相隨,她已經(jīng)習慣了那套耳提面命,千依百順,‘叫她往東,她不敢往西,叫她打狗,她不敢罵雞’。這才是真正‘為他人而活’的典型,俏丫鬟的作用猶之乎陪襯名花的綠葉。”
“蘭兒是沒有獨立的生命的,她所知道的只是如何供人驅(qū)使,她所想的也許不止這些,然而從不說出去。她們多半是幼年不幸,長辭了父母家人,寄人籬下。運氣好的能夠安然生活,否則就會在打罵中過地獄的日子——結(jié)局也不堪聞問——到了相當?shù)哪昙o嫁一個人,或者做老爺?shù)囊粋€小妾,做一輩子死心塌地的奴才?!?br />
“到如今他又改了趣味,好聽戲,就變成了戲迷,而且還捧起戲子來;每天來聽魏蓮生的戲,上場下場,一律怪聲叫好;人也是前臺后臺亂鉆?!?
吳祖光寫捧戲子的大學生陳祥,其實是在寫曾經(jīng)自己;寫魏蓮生,其實是在寫那個叫做劉盛蓮的伶人朋友;寫眾人,其實是在寫他曾經(jīng)熟悉的人和事罷了。
【號外】
本輪《風雪夜歸人》將為觀眾發(fā)放一次特別的“福利”——4月24日,周五晚19:30,大家可以通過國家大劇院古典音樂頻道官方網(wǎng)站或下載“大劇院·古典”手機客戶端免費收看話劇《風雪夜歸人》的網(wǎng)絡(luò)直播。此外,中國移動旗下的和視頻、和視界網(wǎng)站及手機客戶端,新華網(wǎng)、鳳凰網(wǎng)、國際在線、北青網(wǎng)、樂視網(wǎng)、愛奇藝也將同步直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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